
庆功酒,其实是他的断头酒。宝岛打下来了,满朝文武都在笑,只有姚启圣一个人,心里比冰窖还冷。他知道,自己死期到了。
1683年冬,紫禁城内张灯结彩。保和殿里,铜错金兽尊里燃着最名贵的松香,将整个殿宇熏得暖意融融。宫廷乐师们吹奏着喜庆的丝竹管弦,满朝文武身着补子鲜亮的朝服,顶戴花翎在灯火下交相辉映,红光满面的施琅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。
施琅被封为“靖海侯”,世袭罔替,那是何等的荣耀。
而首功之臣、福建总督姚启圣,却被冷落在一个极偏僻的角落里。他身上那件一品鹤补官服,因这几年在闽地风吹雨打,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发白。他端起那杯温热的黄酒,看着杯中摇曳的烛光,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。这杯庆功酒,在他眼里,分明泛着断头台上的血腥气。
满朝文武都在向施琅敬酒,没有一个人朝姚启圣这边多看一眼。因为就在前几天,弹劾姚启圣的折子已经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乾清宫。那些被他得罪光的江南盐商、朝中权贵,正摩拳擦掌,准备在战后将他分食。
姚启圣太懂帝王心术了,他也太清楚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。
为了能让大清朝的铁骑踏平台湾,他这个福建总督不仅立下了军令状,更是把自己的家底掏了个精光。史书记载,姚启圣“先后捐银四十二万八千有奇”。
那是他变卖了辽东的祖产,变卖了全家几辈子的积蓄,硬生生砸出来的后勤保障 。
战前,他为了请出性格孤傲的施琅,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,在施琅的府邸外长跪不起,直到雪花落满了他的双肩,才换来了施琅的点头。
大军开拔后,福建的兵,吃的是姚启圣自筹的粮;坐的是姚启圣变卖家产造的战船;用的甚至是他私人募来的壮勇 。在福建前线,士兵们只知有“姚总督”,不知有朝廷。
“前线只认姚督,不认朝廷。” ——这句话,在任何一个封建帝王眼里,都是一道足以灭门的催命符。
战打赢了,康熙需要姚启圣的“能”;可战打赢之后,姚启圣的“能”与他在军中的“望”,就成了必须被彻底抹去的威胁。
宴席散后,姚启圣没有等朝廷的封赏下来,甚至没有跟同僚道别,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保和殿。冬夜的冷风一吹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回驿馆后,他没有一丝犹豫,将整整齐齐的官服、印信全部叠好,放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,随后连夜呈上了一折乞骸骨的奏章:“臣旧疾剧增,乞休归乡。”
康熙批得极快,几乎没有挽留。
回老家绍兴的那天,没有十里相送,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,在江南冬日的湿冷中,笃笃地碾过石板路。
绍兴的祖宅早已破败,姚启圣过起了种菜、喝粗茶的清苦生活。昔日的总督府门庭若市,如今的绍兴老宅门可罗雀。偶尔有几个当年在福建的老部下,千里迢迢来看望他,看着这位曾经挥金如土、权倾闽越的封疆大吏如今袖口沾泥、吃着素食的模样,无不红了眼眶,痛骂朝廷不公。
姚启圣只是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,给部下递上一杯粗茶,淡淡地摇了摇头:“喝茶,不说朝廷事。”
可那些旧部不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绍兴的小院里风吹竹叶、沙沙作响时,姚启圣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写折子、搬运粮草而变形的手指,常常是老泪纵横,袖口沾满了湿痕。
他不是心疼那消失的四十二万两白银,他是心寒,心寒于自己倾尽一生、粉身碎骨,换来的却是一场“鸟尽弓藏”的局。
康熙二十四年,在退隐仅仅两年后,这位曾经的一代名臣,在无尽的抑郁与孤寂中,病逝于绍兴,年仅六十岁 。
主要信源:(《清史稿 姚启圣传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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